到一股遥远的,从京城菜市口飘来的血腥味。
人群的末流是两个年轻人。
张溥和张采,复社的领袖,江南士林新一代的翘楚。
与其他人的恐惧和贪婪不同,他们的脸上,更多的是理想被现实无情碾碎后的愤怒与不甘。
田产、海贸、盐利……这些在他们看来,固然重要,但都只是表层,而皇帝正在做的,是在动摇他们,乃至是整个大明的根!
新皇下旨,要在科举中,增设“算学”、“格物”等“奇技淫巧”之科,并且大幅削减了经义策论的比重。
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圣贤之道,千百年来指引着华夏文明的方向,如今,竟要与那些匠人之术相提并论?
更有甚者,京师国子监,竟开始翻译、刊印那些来自西洋的所谓科学典籍,内容涉及天文、地理、人体……这在他们看来,简直是离经叛道,是以夷变夏!
皇帝要做的不仅仅是砸掉他们这些读书人“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”的饭碗。
他这是在掘读书人的根,刨的是孔孟的圣贤坟!他要毁掉的,是士人安身立命引以为傲的纲常与道统!
在这些年轻人看来,杀人夺财不过是毁人一身。
而皇帝此举是为诛心,是为灭道!乃毁弃礼乐,颠覆人伦之大罪!
……
一行人各怀心事,面色凝重地穿过重重庭院,最终抵达了书院最深处的一间讲堂。
这里曾是东林党魁们议论国是、品评天下人物的地方。
此刻,讲堂内只点着数根粗大的牛油蜡烛,烛火昏黄,光线不足,在墙壁和梁柱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,如同蛰伏的鬼怪。
讲堂正中,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端坐着一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。
钱谦益。
曾经的礼部侍郎,他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从容与自负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进讲堂的人,眼神深邃,仿佛能看穿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。
在他的左手边坐着钱龙锡。
与钱谦益的深沉不同,钱龙锡的眼神锐利如鹰,仿佛随时准备扑向猎物。
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最后进来的人,反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内里死死闩上。
“咯哒”一声,门栓落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讲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这一声,仿佛也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。
讲堂内唯一的声响只剩下窗外不绝的雨声,以及众人压抑不住或粗或细的喘息声。
每个人都看着主位上的钱谦益,等待着他开口。
死一般的沉默,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。
终于,钱谦益动了。
他缓缓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,目光从昆山顾氏族长的佛珠,扫到海宁陈氏代表苍白的脸,再到扬州汪总管湿透的衣背,最后停在了张溥、张采那年轻而愤怒的脸庞上。
钱谦益没有一句客套的寒暄,没有一句安抚人心的场面话。一开口就像扛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“诸位,”钱谦益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深夜相邀,性命攸关,废话便不说了。”
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钱谦益顿了顿,似乎是在积蓄力量,然后他继续说道,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颤抖,那是混杂着深刻恐惧与极致愤恨的颤抖。
“大难临头各自飞,这是古人的活法,也是咱们这些人过去遇到麻烦时,心照不宣的默契。”
他这句话,说得极其直白,甚至可以说是刻薄。
这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