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,那枚传承三代的羊脂玉扳指被体温焐得温热,玉质里的流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他望着阶下争执的两个儿子,目光在四王子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——这孩子自小就不善言辞,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却总把事闷在心里办妥帖。皇上忽然想起,当年平定吐蕃时,这孩子带着箭伤在雪地里蹲守三日,硬生生擒了敌首,回来时冻得只剩半条命,面对嘉奖也只是腼腆一笑,说句“侥幸”。那份沉稳,倒有几分像他早逝的母亲。
再看三王子额头的红痕,那点力道浅得像蚊子叮过,皇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——倒像是精心算计过的“苦肉计”,连眼角那滴泪,都坠得太刻意。
殿内的窃窃私语渐歇,所有目光都像悬线的珠子,齐齐挂在皇上唇边。他突然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,像巨石投入静水:“三儿说侍卫‘意外’身故,那便先查侍卫的死因。大理寺卿,”
“臣在!”花白胡子的大理寺卿闻声出列,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他躬身时,腰间的玉带扣碰撞出清脆的响。
“你亲自带人去查,”皇上的目光落在老臣微颤的白须上,语气添了几分郑重,“从去年盐税案的侍卫死状,到江南漕运那三名官员的狱中起居,饭食是谁送的,药方是谁开的,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。查不出个子丑寅卯,你这顶乌纱帽,也不必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扫过脸色发白的兵部尚书:“军饷案,着户部、兵部、刑部三司会审,朕要知道那五十万两白银,究竟是银库账目错漏,还是真如尚书所言,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。若有包庇,一并治罪。”
话锋一转,落在四王子身上,皇上眼神里的审视淡了,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煦,像冬阳融雪:“四儿,你这几日就留在府中,不要随意外出,配合三司查案。府里的人,账上的钱,任凭他们查验。若真是清白的,朕自会还你公道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四王子刚要叩谢,额头还未触地,却见皇上话锋又沉,像寒潭落冰:“但朕也有句话放在这儿——若查出来确有私情,哪怕你立过再大的功,护过再多的百姓,朕也绝不姑息。法不容情,便是这个理。”
这话掷地有声,既给了四王子定心丸,又堵了旁人“皇上偏袒”的嘴。阶下的靖王爷藏在朝服袖中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,心头一阵发沉——他原以为皇上会当场发难,却没料到竟是这般“温水煮青蛙”的法子,看似公正无私,实则给了四王子喘息之机,皇上这老狐狸的心思,果然深不可测。
退朝时,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,靴底踏在金砖上,发出错落的声响。三王子像只惶急的兔子,凑到靖王爷身边,压低声音急道:“王叔,父皇这是有意护着四儿啊!三司查案,能查出什么来?”
靖王爷冷哼一声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阴鸷,他扫过远处的卓然——那小子正和四王子低声说着什么,嘴角噙着淡笑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那副从容的样子,看得他心头火起。“急什么?”他拍了拍三王子的肩,力道重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,声音阴恻如蛇吐信,“三司会审的主官,哪个不是咱们的人?查案?查着查着,就能让白的变成黑的,死的变成活的。你就等着看好戏吧。”
而御书房内,皇上屏退了所有人,独留贴身太监李德全。他从龙椅后的暗格里取出个紫檀木盒,铜锁上的龙纹已被摩挲得发亮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四王子历年的奏折,从治理黄河的方略到安抚流民的条陈,字迹从青涩到沉稳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,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墨渍,像是急着写就的。
“你说,”皇上指尖拂过奏折上自己的朱批,红圈勾点间,带着岁月的痕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这些年,朕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?